共享房屋,香港人又諗錯哂?


由龐一鳴(台上拿咪者)主持的Error Friday,把香港居住的現實問題,帶進一個有趣的討論。

 

text/ gi     photo/ andy wong

在經濟學人智庫發佈的「全球宜居城市排名」中,香港排第幾?2017年,香港排第45,好像還不太差吧?

但根據統計處今年初發表的2016年中期人口統計數字顯示,接近21萬人居於劏房,全港人均樓面面積中位數則為57呎,那即是,我們平均每個人的生活範圍,其實比一個車位還要窄小。

我們究竟做錯什麼,為什麼要生在香港,每晚只能睡在狹小的窩居呀?

對錯也好,尋找棲身之所才是燃眉之急。於是共享房屋、政府和NGO合作搞青年宿舍計劃、商人翻新舊唐樓去推出的迷你共住宿舍等應運而生……近年「共居」(或共住,co-living)開始被認為是解決居住困難的方法

大家彷彿再鑽入另一個迷思 —— 香港人只能透過空間瓜分,才能解決房屋問題?合租房屋,只為減輕生活開支?住進劏房般的合住單位,只要租金便宜就沒問題?

在1月19日舉行的Error Friday「住在香港,是不是我人生的Error?」,我們請來龐一鳴當主持,他邀請了幾位以共住來讓社會變得更有趣或更公義的朋友,來拉闊大家共住的想像。這晚來了接近50人,我們都來了一次香港居住問題的真實討論,共同尋找主流以外的想法和出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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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uliana 是「鄰屋好鄰居」計劃的租客,剛住進藍屋建築羣一年,開拓了她對社區共享的視野。

 

[1] 共住,是生活不止局限在自己的單位內

這晚來當分享的嘉賓的,有「藍屋好鄰居」計劃的住戶Juliana,以及「好宅」的創辦人Jay 和Summer。龐一鳴認識她們已好一段時間,形容她們為香港共居的先鋒,在香港未有普及的共居想法之先,就已率先嘗試

好像Juliana,曾在NGO工作很長時間,丈夫是推動共享經濟的學者,看到修復好的藍屋建築羣招募跟舊租客共住的租客,他們十分興奮,「我們投身了社區工作很長時間,又觀摩過其他國家,常常羨慕台灣、日本的社區生活。而且,我們本來就需要搬家。」

當去年聖雅各福群會推出「藍屋好鄰居」計劃,把藍屋建築羣合共有 32 個單位 ,保留14個單位給原來租客繼續居住,然後招募12個單位的新租戶,開放給對共住和社區參與有興趣的人士投身時,Juliana與丈夫二話不說便跑去申請。

來藍屋社區共住,Juliana明言早已清楚,那並非只為改善自己的居住環境,而是過一種滿有挑戰的生活。比方說,單位只有300多呎,內裏甚至沒有房間間隔,廚廁面積也很小。「你們看相片,就知道這些單位不是五星級的家。但為什麼我們會一直住下來呢?是因為在藍屋的生活,最精彩的都在單位外,跟鄰舍一起的時間。」一起做什麼?她說,每月至少有一次居民大會、 平日又有很多鄰舍生活,例如經常搞即興飯局、吃糖水、BBQ、音樂會、定期的社區回收等,活動大都由居民自發。

你問我什麼人適合來藍屋共住呢?我想要是八卦、唔怕煩又有創意,中意跟街坊一齊玩,而不是內向、不喜歡羣體生活的人啦。而且最緊要是包容性強,舊租戶不少是長者,但他們也有『玩得』的人,但喜好未必一樣,我們就要學習跟他們溝通。」聖雅各福群會作為「業主」,也會幫忙串連,舉辦時分墟市、中秋或新春晚會等,讓在場的聽眾一臉都羨慕。

「跟每個鄰居生活,都是有趣的相遇,」更重要是,「這讓我每晚回家不再只對着狹窄的四面牆,因為我很喜歡串門子呢。」所以,想共住,要先問自己,性格是否適合,而不純粹只為省下租金。

「好宅」是一個以共居來推動平等標準租約的團體,Summer(右)和Jay(左)自己也是共居單位和劏房住客,故此特別投入。

 

[2] 共住,是衝擊香港的居住核心問題

香港人家宅是小,生活是累,但或許透過共住,讓羣體生活拓闊樂趣和力量;這樣想的不單是Juliana,還有這晚的另一分享嘉賓Jay 和 Summer。

她們在民間組織「關注草根生活聯盟」工作,2017年創辦「好宅」,「表面上我們是一個平台,配對幾個家庭共住單位,分擔租金;但真正想做的,其實是另一件事。」Summer問大家,「租樓簽約時,業主都會去文具店買張『標準租約』,但無人知道原文出自哪裏,是嗎?又無人意識當中許多利益傾斜去業主那邊,好像『水電費』一欄為什麼是空的,任由業主決定交多少?」

原來,租務管制早於2004年全面撤銷,今時今日劏房租金不合理的上升、業主濫收水電費,又能在約滿後隨便迫走租客,令租客朝不夕保,就是這個「元兇」作祟,這令台下一些人驚訝得瞪大眼神,「所以我們真正要做的,是向業主推廣平等標準租約,讓香港租務市場走回正軌。」Jay說。

「好宅」的方法,就是找尋良心業主,讓他們履行公平和平等租約,然後讓有急切住屋需要的基層租客,編配他們共住一個租盤。所以她倆主要協助劏房居民共住,並協調單位作少量裝修,以改善他們的居住及生活質素。「同時業主透過我們找到信得過的租客,租客又可以共享一個單位的租金,這樣就一家便宜兩家着。」(詳情請看另文

至今「好宅」已有16戶基層家庭被配對共住,當許多人還誤以為這是一個單位讓基層共住單位的社會房屋計劃,就像《東張西望》訪問也以為他們是單單讓基層街坊住進環境較佳、租金便宜的劏房,但龐一鳴就認為,「他們要做的,其實是衝擊香港居住問題的核心,就是改變不平等租約。」

所以,共住的業主和租戶,其實是在參與一件很有意思的抗爭。

藍屋建築羣的自來貓「藍藍」,是Juliana與鄰居一起撫養的小貓,如今已經一歲多。(圖:Juliana)

 

[3] 共住,是要把心愛的東西共享

不過,共住同樣標誌着,要犧性自己的空間和愛好。例如回家要共用洗手間、廚房與客廳,也要輪流清潔家居。大家都好奇,共住的規則是怎樣定立?什麼東西可以共享?

「好宅」的Summer說,規則往往在入住前,由租客們共同商討。作息、關燈、訪客探訪時間需要較多討論和共識,因為住客有年輕和年長,生活習慣不一,「但別以為長者會嫌年輕人不守規則,好像去年聖誕節年輕租客請朋友上門玩,在客廳玩到十一時多,稍微違反門禁時間;但共住的婆婆反而很體諒,說後生仔放假玩夜一點也沒關係。」而清潔看似最難找人負責,「想不到租客很願意分擔;幾個單位的共用客廳和廚廁,大家都自律地使用,沒發生過什麼問題。」

如果犯規了,怎麼辦呢?「租客原本可以無限期居住單位,但因為是一年續一次租約,犯規者下次續租時就可能要走了。」

租客同樣學習在生活中分享自己的東西。Jay 說有一對單親母子每晚煮飯,但另一同住的年輕女生卻只吃飯盒,「他們生活久了,那媽媽就開始跟那女生分享晚飯,又讓兒子跟這大姐姐玩;那女生跟我們說,有住家飯吃真好。」這些都不是共住生活規條和責任,而是看到對方需要去慷慨分享。

藍屋的Juliana也在共住社區,跟鄰居分享她對一頭自來貓的愛。「我們在藍屋發現一隻小貓,我真的很喜歡牠,要是拿回自己的單位飼養,本來也很合理,」但跟鄰居們商量後,還是決定跟大家共同照顧小貓,「我們把牠改名做『藍藍』,讓她成為放養貓,在藍屋建築羣四處走,鄰居一起承擔餵貓、帶貓看醫生等事情。」(詳情請看另文

Juliana常常擔心藍藍去向,「有時會想,如果當時放到自己家養,就沒有這些擔憂了,」但轉念想起土耳其伊斯坦堡紀錄片中的社區貓,「貓可以在社區擔當重要的角色,牠既受更多人寵愛,也能讓社區更快樂,那我就惟有割愛。」

其實藍屋的鄰居中,還是她最疼愛藍藍;共住,就是學習把心愛的與人共享。

即使不同年齡和政見,也可以共用客廳,分享美味的住家飯。(圖:好宅)

 

[4] 共住,是顛覆香港的主流價值

共住,其實彼此都要花時間適應,「好宅」會盡量配對不同背景的家庭一起住,那麼彼此就少些比較,多些接納甚至花火。而「藍屋好鄰居」計劃就有機地讓不同專長的年青租客入住,期望對舊住客和老社區帶來衝擊 。

龐一鳴形容,這兩個都是香港罕見的居住實驗,「他們的共居生活,沒有保安員、管理層介入,是完全由住客話事 —— 這是奪回人的自主權利脫離了香港一貫的管理主義。真是很大的突破!」

這可會是香港未來的居住方式?來到分享會尾聲,大家都很關心如何開始共居生活。「要怎樣才找到這種好業主?」「怎麼找到願意冒險的住客?」「不同政見的人住在一起怎麼辦?」台下討論此起彼落,「其實共居沒有想像中複雜,當認同這種生活方式的人,相信共住可以改變社會,願意在背後幫忙策動,而又同樣有人認同和願意嘗試,那麼共住羣體自然會形成。」三位異口同聲說。

再有人問一條大膽的假設性問題,「假如有大地產商捐出單位,你們會接受嗎?」

「好宅」的Summer倒是答得堅定,「如果他們願意遵守平等租約,讓租客永遠優先續租,那沒問題,」但要是他們假借共居之名,把共住變成劏房的代用詞,就像近年流行的私營青年共住宿舍,「如果只是偷換概念,劏房還是劏房,沒有顧及人的需要,那就不是我們要做的事情了。」

或者,共住可以拉闊到成為改變市場、社會以至政府的方法,而不止是解決土地和樓價問題。在今天看似沒有出路的香港,嘗試不埋首於困擾自身的問題,而換個好玩有趣的角度來一場冒險,就是這晚在3位嘉賓身上的學習

「搞錯星期五 Error Friday」是什麼?

是Trial and Error Lab每季其中一個週五搞的公眾活動。透過不同背景、技能的「搞錯過來人」,分享自己又笑又喊的撞板故事,鼓勵大家繼續為我們的城市多作嘗試,開條新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