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葉知生死。李心悅


【另類職志專題】Text/ Gi    Photo/ Andy

每天早上8時多匆忙上路,上班途上,總會看到一個個清道夫,努力打掃枯葉,讓街道一葉不沾。

路人們都不以為然。

李心悅每天看到地上等待清掃的枯葉,卻感到心疼。「枯葉會懷緬在樹上的生活嗎?」,廿多歲的她,思索到。

她是一名製作短片、參與編劇工作的創作人和插畫家,閒時喜歡撿拾枯葉、看樹木。「我可不是林黛玉哭着葬花!」她笑道,自己不是傷春悲秋,只是喜歡枯葉。去年她成為Trial and Error Lab的青年駐場伙伴,給自己一年時間,嘗試把枯葉故事化成行動,那是一個關於生命、自我尋索的行動。

枯葉,把這位年輕人,引領去思考喪禮與死亡的道路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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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心悅自數年前在城市大學的創意媒體系畢業後,就當上創作人。這工作充滿趣味,跟富經驗的電影人和團隊工作,是她夢寐以求。不過也有失落時,有次要到北京工作,每天待在酒店房間剪片。當她工作得天昏地暗,傳來祖母去世的噩耗。「為什麼一個重要的人離世,世界還是照樣運作?」。痛哭過後,她仍然要剪片,把傷痛暫擱,但問題仍在腦中縈迴。

 

世人如何記住一個人

心悅自小參與親人的喪禮,就特別留意當中的細節。

「小六時婆婆去世,媽媽、姨姨們跟她很親近,會在靈堂過夜。」才11歲的她,首次意識到一個家族中重要的人離世,大家會用許多行動來悼念,對她來說是一次喪禮的啓蒙。「那時我喜歡摺紙,會摺百合花。不知哪來的啓發,我打算摺一堆花送給婆婆。」母親將紙花放在婆婆遺體的被子上,讓花朵陪伴婆婆走最後一段路。心悅一直很喜歡繪畫和藝術,用這方式跟婆婆道別,小小心靈對親人的懷念得到抒發,同時給予了其他家庭成員點點安慰。

後來她的整個成長過程,都不時會參與親友的喪禮,「因為自小上教會能認識不同年齡的朋友;也就常會去參加他們或他們家人的喪禮和安息禮拜。看着靈堂上不認識或認識的人像相片,就自然會想像許多關於這人生前的事情。喪禮的儀式,不論是道教、佛教、基督教或天主教,不同的儀式,我都有興趣看看,了解當中的意思。」

不過她更關心的,是每個喪禮的獨特性 —— 怎樣才能好好去紀念一個人?逝者是一個怎樣的人?他想怎樣與大家告別?「公公在我讀中學時去世,靈堂裏放滿鮮花,花香滿溢;但他生前有說過愛花嗎?……其實我不知道他喜歡什麼花。」

心悅其實不是第一次問這些問題。

「當我看到一些特別的東西,都會聯想到喪禮,或者我對這方面的感覺特別強吧。」她的語氣帶點詭異,眼神帶着慧詰。

「吓?」我有點被嚇倒。

「啊,我意思是,心裏一直想做跟喪禮有關的藝術創作。」 好像中學畢業後升上城大,在長長走廊上的locker排列得像靈位,櫃門有一個號碼,她就覺得內裏空間正好與骨灰位大小相若。「於是year 1 時,我就把自己的locker改裝,放了小型花圈、棺木、縮小的自己和一塊小鏡,做了一個『靈堂』,成為一個小型藝術裝置。」她的「靈堂佈置」,當時還請來母親、朋友參觀,「有什麼好忌諱呢,都是把身後事的想法,用藝術來表達而已。」

然後,大學畢業作品也是有關喪禮和死亡的短片《忘語花》。她做了大半年做有關殯儀館花店和生死教育的資料搜集,創作一個關於殯儀館旁的花店東主與買花圈小孩的故事。作品入選了「鮮浪潮」,終於把多年來對喪禮和死亡的思考融入錄像之中。

 

一個暗戀男孩的再啓蒙

畢業後,李心悅很快就投進嚮往的電影世界,跟許多創作人一樣,過着沒日沒夜的工作生涯;喪禮、死亡的思考,離她愈來愈遠。

工作佔去她的大部分腦袋。

數年前祖母去世,像是長輩給她的一次提醒,「我仍有個問題解不開:一個人死了,會為世界留下什麼?是作品嗎?有時我做的創作很差,反覆地覺得自己一事無成,有時很積極去解決,有時會很挫敗。記得上過一位老師的課,他提醒我們,人的存在本身已是價值,不是用做了什麼來衡量,當時令我很感動。但每當我有做不好的事時,又會跌入一事無成的自責中。」

正當她還在這痛苦的輪迴中掙扎時,她遇上一次更震撼的經歷。

「去年5月,我小學時短暫暗戀過的男生去世。許多情感、回憶都湧現出來,我不能停止傷心、難過、哭泣,哭不到時,甚至想嘔,很難受。明明多年已沒聯絡,為什麼要這樣傷心?朋友還會責備我不過是享受傷心的情緒。」

「後來有一個早上,聽着歌,我慢慢想起這位同學曾帶給我的美好歲月。他小時候會跟我分享無聊笑話、會一起被老師罵、會一起隔空看籃球比賽轉播。原來,這個人很重要。那是在他離開後,我才記起的。」她稍稍釋懷,「他死後,我才了解到他的好。」

她明白到,最好的告別,原來不是完成一個宗教儀式又或大灑金錢的喪禮,「他是用另一種方式告訴我,應該好好紀念一個人,繼續和他連上關係,帶着他給予的生活下去。」

枯葉帶來的共鳴

男生去世後,這一年,心悅重拾畫筆,繪下生命感悟。或許是創作人才有的點子,她慢慢發現,要找一個主角去描繪她對死亡的看法才行。

「是枯葉!」她現在說起來,還禁不住當時靈感觸發的興奮,「枯葉本來有生命,可是脫離了大樹,落在人世,被踐踏,沒有價值。但,它們真的沒有價值嗎?每塊枯葉的色調其實很美,顏色變化也很好看。」她拿起手中的枯葉,細細欣賞。「每個生命不是也有值得欣賞的地方嗎?在喪禮中,我們可不可以同樣細細欣賞一個人的生命?」

枯葉於成為她故事中的主人翁,名字叫「木子」,是一塊英年早逝的樹葉。他面容枯槁時,會想敷面膜;他開心時,會避過路人的踐踏去跳舞;他難過時,身上已沒有水份,難以擠出一滴眼淚;他想念親人,會前往自己的喪禮……

心悅也讓自己成為一塊枯葉 —— 不是說要她犧性生命,而是她希望像枯葉般,離開大樹,以另一種型態,展開新生活。首先,她花很大決心,辭去正職,進入Trial and Error Lab,開始進行枯葉計劃。去年12月,她跟朋友製作了一個多媒體演出《休止禮》,關於一個青年人的喪禮,如何重拾生者和死者間回憶的演出。

李心悅去年12月參與《休止禮》的演出,圖中演員被紙包裹,喻意破繭重生。(圖:李心悅)

後來她又把枯葉故事命名為「心病還需森藥醫」,創作插畫、明信片,去市集跟人分享,希望以枯葉創作來鼓勵人思考生命。

「我也去上生死教育的義工課程,希望進一步學習和生死有關的事。」她會和身邊人談及自己喪禮的計劃,發現好些人都對自己的喪禮已有想法,只是未有落實紀錄。她正在醖釀一些與喪禮、生命有關的計劃,希望藉着這一年,一步步嘗試。

 

在李心悅筆下,枯葉「木子」,會哭、會笑。

最近她更把枯葉「木子」描繪成一個早逝的年輕人,畫成20張插畫故事,在4月23-29日的Trial and Error Lab 成果展之中展出,「我想像『木子』想過做偉人、想過結婚、想過去環遊世界,就像我們每個人一樣。可惜他未實現夢想已經離世。但他是幸運的,他的靈魂有份參與自己的喪禮,看着自己被化妝、穿衣、朋友幫他張羅喜歡的佈置和音樂,而他喜歡的女孩子也來了。」

她微笑道,「其實『木子』就是我!我想在Lab花一年時間,透過各種媒體,把喪禮的細節記下來。即使我年輕,也可以安排喪禮,學習思考什麼是此刻最重要的事。」

眼前的小妮子,說罷又再專注欣賞樹下的枯葉;她一邊拾,一邊告訴我,「枯葉其實也代表犧性。它不掉下來,新的葉子就不能發芽成長。」 我們要在枯葉身上學習的事,從沒想過是如此的寬廣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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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心病還需森藥醫」小型畫展

探索喪禮除了白色和黑色以外,還可以有哪些撫慰人心的色調?李心悅嘗試藉着插畫,以枯葉「木子」為主角,呈現心中喪禮的模樣。這不單是一個畫展,更是一首關於安息的調子。

日期:2018年4月23日至4月29日(星期一至日)
時間:12-8PM,4月29日至6PM。
地點:Trial and Error Lab (九龍佐敦吳松街191號突破中心一樓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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